《螺丝在拧紧》剧照,在小男孩身后出现的昆特的身影,究竟是鬼还是女教师的心魔?

核心提示亨利·詹姆斯(HenryJames,1843年4月15日-1916年2月28日),19世纪美国继霍桑、麦尔维尔之后最伟大的小说家,也是美国乃至世界文学史上的大文豪。詹姆斯的主要作品是小说,此外也写了许多文学评论、游记、传记和剧本。他的小说常写美国人和欧洲人之间交往的问题;成人的罪恶如何影响并摧残了纯洁、聪慧的儿童;物质与精神之间的矛盾;艺术家的孤独,作家和艺术家的生活等。代表作有长篇小说:《一个美国人》、《一位女士的画像》、《鸽翼》、《使节》和《金碗》等。他的创作对20世纪崛起的现代派及后现代派文学有着非常巨大的影响。

正如作者亨利·詹姆斯所说,《螺丝在拧紧》讲述的是一个“纯粹而简单”的故事。圣诞夜里,一群聚在一起讲故事的朋友,从一份手稿中知道了这么一个陈年鬼故事:一位年轻姑娘,应聘来到一个封闭的庄园,做小女孩弗洛拉和男孩迈尔斯的家庭教师。刚开始一切都很美好,直到一个鬼魂,曾经的男仆昆特,突然出现在她眼前。接着她又发现了另一个鬼魂,前一任女家庭教师泽西小姐。事情开始变得恐怖起来。这两个品行邪恶的鬼魂,试图引诱两个天使般的孩子,将他们据为己有。女教师下决心拼尽全力来保护自己的学生,但是,孩子的行为超出了她的掌控。最后,在女教师与鬼魂的对峙中,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的男孩迈尔斯渐渐没有了呼吸。

你看,荒凉的庄园、稀少的人烟、阴森硕大的城堡、压抑阴沉的气氛,疑神疑鬼的女教师、忠心又愚昧的女管家、天真无邪的孩子、时隐时现的鬼魂,这一切似乎说明《螺丝在拧紧》是一个传统的哥特式恐怖小说,但是,在本质上它更是一部心理惊悚小说。作为心理分析小说的开创者,亨利·詹姆斯在《螺丝在拧紧》中真是做足了心理戏份。一开始他就用手稿的迟迟不到和对它的种种暗示,吊起了听众和读者的心理期待。而后,他又在手稿中浓烈地渲染女教师的心理感受,一层层营造出微妙的气氛、紧张的情绪和悬疑的效果。这份以女教师口吻写出的手稿,基本上就是一份心理自白录。读者所能体会到的惊诧、疑惑、忧虑、焦急、愤怒、懊悔、恐惧,都是来自女教师的心理渲染和暗示,而不是任何对外部事物以及人物的描写。

但《螺丝在拧紧》又不是一般的心理小说。在这部小说中,“心理”不仅是文本的重要内容和叙事元素,还是影响甚至决定文本阐释的重要因素。《螺丝在拧紧》表达的是什么,居然可以依据读者自己的心理感受来确定。或者说,它里面究竟有没有鬼、到底谁才是鬼,取决于读者的阅读心理。

比如,你可能会保持传统的阅读习惯,从叙述者女教师的角度来看待这个故事,全盘接受她的讲述,那么,你看到的,确实是一个鬼故事,是一个弱女子竭力维护正义和善良、同邪恶鬼魂苦苦斗争最后却失败的悲伤故事。你会为女教师的热诚所感动,为她的失败而叹息,为迈尔斯的死亡而遗憾,为鬼魂的强力得胜而愤愤然。但是,不管你的感受如何,你不会质疑鬼魂的存在以及他们的邪恶。

但是,读着读着,你也许就会推翻女教师的叙述,从字里行间体会到,这一切,很可能是一个长期封闭、备受压抑的女人的幻想。鬼魂只是女教师的想象,所以除了她,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看到。她听说了昆特和泽西小姐的故事,卫道士的心理让她将他们的交往视为不合礼教的“邪恶”,担心孩子们会受到他们的影响,所以想象出了鬼魂引诱孩子的情况。事实上,孩子们的“可怕”举动,不过是贪玩偷偷溜到湖对岸,不过是夜晚不肯睡觉跑到月光下玩耍。他们被鬼魂所引诱出的“恶劣”行为,也不过是童言无忌和自由天性。从头到尾,你看不到鬼魂,除了被“看到”之外,还有什么过分的举动,反倒是女教师,情绪激烈、行为冲动,还会歇斯底里地失控。到最后你会很自然地感到,哪里有什么鬼魂,一切不过是一个礼教狂和妄想狂想当然的夸大其词。而即便真的有鬼,也是女教师自己心中有鬼,甚至女教师本人才是“鬼”。

又或者,以上两种皆有可能,也许是真的有鬼,同时也确实是人的幻想。比如,鬼魂的恶意,完全是出自女教师的想象。她的举动,也可能是自以为是的过激反应。甚至还有一种可能,这一切都是亨利·詹姆斯的讽刺和玩笑,“装神弄鬼”的,正是作者。从女教师那一本正经的高尚感和正义感中,你难道没有隐隐约约感觉到作者压抑不住的嘲讽意味吗?女主角自以为在同邪恶作战、在捍卫教养和纯洁,为此不惧牺牲不畏困难,可是,她拼命要维护的,是什么样的正义?不过是“礼教”的秩序罢了,男女要授受不亲,贵族、平民、仆人要各守其序,儿童要天使般甜蜜和乖巧,人人都像机器人一样,不越界、不逾矩,也没有欲望。如不然,便是邪恶,便是被魔鬼引诱。所以,一句脏话便足以使她大惊失色、痛心不已。如此凛然的一身正气,针对的却是人之常情,实在荒唐。如此煞有介事的崇高使命,却建立在捕风捉影、欲加之罪的想象之上,也真是莫大的讽刺。

总之,《螺丝在拧紧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,有多种可能性,每一种可能,都有道理,都成立,但却不能排斥其他可能,读者只能自己选择去相信什么。这就是《螺丝在拧紧》的奇妙之处。它的故事是纯粹的,却又如此含混,似真似幻,包含着巨大的悖论。它的讲述是简单的,但,对它的理解却可以复杂而丰富。各种阐释大相径庭、互相矛盾,又似是而非、难辨对错。亨利·詹姆斯以微妙而狡黠的尺度,“拿捏”或者说验证着读者“对文学和道德的敏感”。

《螺丝在拧紧》在1898年面世之后,最先引发的,是第一种“相信有鬼”的反应。但是,随着时代的变化和阅读的深入,人们开始有了更多的理解和不同的解读。最著名也可能是最重要的阐释,应该是爱德蒙·威尔逊在1948年发表的论文《对亨利·詹姆斯的多重阐释》。威尔逊在文中明确地说出了《螺丝在拧紧》的另一种可能性:女教师是一个压抑错乱的性变态,作为鬼魂的昆特出自她的幻想,迈尔斯则死于她在精神错乱时的紧紧“拥抱”。威尔逊的开先河之举就像是为人们打开了宝藏的大门,越来越多的人试图从自己的角度去理解《螺丝在拧紧》。于是,各种形式、各种解读的《螺丝在拧紧》在欧美陆续出现了:电影、电视剧、舞台剧、话剧甚至芭蕾舞剧。英国BBC电视台甚至在十年之内拍了两次《螺丝在拧紧》。这些不同形态的改编大多保持了原作的戏剧性和暧昧性,但是在展示“真有鬼魂”和“内心有鬼”这两种情况时,在分寸拿捏和尺度把握上有所差别,正所谓“常编常新”,大概这也是为什么《螺丝在拧紧》为编者所钟爱的原因吧。

实际上,即使撇开文本的多种可能性不谈,亨利·詹姆斯对《螺丝在拧紧》的写作,也是非常有特色的。毛姆曾有言,“亨利·詹姆斯说故事的本领如此高明,在处理戏剧性场面时,他掌握跌宕的手法,又是如此罕见,使你从头到尾都被牢牢吸引。”《螺丝在拧紧》确实充分展示了亨利·詹姆斯说故事的本领,微不足道的小事,也能被他讲得煞有介事、跌宕有致。一个女人的心理自白,被他写得简直和侦探小说一样,且冲突和悬念有过之而无不及。但是,毛姆还说了:“他灵魂中的平凡使他无法理解人类感情的一些要素,像:爱与恨、对死亡的恐惧,以及对生之神秘的感受。没有人比他更能以敏锐的探究力看穿事物的表层,但他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在这表层之下的深邃性。”这一指责不能说没有道理,从《螺丝在拧紧》中,你看到女教师说着对孩子们有多么热爱,但这爱似乎只停留在言辞中,不能达到读者的内心。亨利·詹姆斯倾力而为的,是优美、细腻地讲述一个漂亮的故事,但在这个故事之后,有什么更多的东西吗?真挚动人的情感?没有。引人深思的追问和思索?没有。深刻的反映和真实的体现?也没有。在亨利·詹姆斯的笔下,女教师和她周围的人,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,他们或许活灵活现,但仍然只是故事中的角色,而不是普通世界的生命。也难怪毛姆会说他“不了解普通人是怎样行事的。他的作品中的人物既没有心和肝,又没有性器官。”

不过,刻薄如毛姆也不得不承认,亨利·詹姆斯的书虽然算不上伟大,但读来极有味儿。《螺丝在拧紧》正是如此。

作者 yabo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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