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学》接着说:“物格而后知至,知至而后意诚,意诚而后心正,心正而后身修,身修而后家齐,家齐而后国治,国治而后天下平。”意思是说,格致诚正、修齐治平犹如上楼梯,一切要从格物这个基础做起。

有人会好奇,上文明明已经说过:“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,先治其国,欲治其国者,先齐其家;欲齐其家者,先修其身;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;欲正其心者,先诚其意;欲诚其意者,先致其知,致知在格物。”

当时我们解释,这是一个人修为的“下楼梯”,指明了一切的功夫,最后都要落实到个人的“格物”上。为什么曾参在这里又紧接着搞了一个“上楼梯”,从“格物”依次向上,最后到达修为的顶峰——平天下?其中是否有什么玄机?

玄机确实有,还很不小,只是如果不善看,很容易就滑过去了,因而浪费了曾参的一片苦心。

秦汉以前,文章大多用简写书,耗费巨大,作者因此需要惜字如金,恨不得把语言精简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即使在现代,个人电脑没有普及之前,写字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需要多番斟酌,关于这一点,但凡在小学语文课上学过写电报的人就深有体会。现在则不然,写字的成本几乎为零,只要愿写,随时乱喷,废话太多,有时候连写字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

“下楼梯”后立马又“上楼梯”,并非一上一下很好玩,更不是为了文字的对仗——有下就有上,而是因为另有深意。一个人,只能下或者只能上都是不够的,必须上下贯通,做得到彻上彻下,才算真正的掌握了人生智慧,才可以驾驭任何人生的境况,成为一个“完人”。否则,充其量只能算是“偏才”,终归少了一半的天地。

儒家的理想自然是成为“完人”,不仅是自己要成为“完人”,还要让全天下的老百姓都成为“完人”,如此才是立己达人。犹如佛家讲的“自利利他、自觉觉他”。如此一来,能上、能下就成了儒者们修为的最高目标。这个目标,即使放到现在,也是很有现实价值的。

我们看有些人,只能“处下”——做好自己还可以,但要管人,则要了他们的老命。

我之前有个员工,就是这样的人。她是个非常好的执行者,一件事交给她,她总能完成得漂漂亮亮的,很让我放心。我看她的能力、责任心都足够,因此鼓励她自己去创业。她受我的鼓舞,果然去了,没多久却铩羽而归,不得不重新回来打工。

问其原因,她说:“当老板哪是人干的活呀,自从创业,我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,多少个夜晚,都在噩梦中醒来,创业一百八十天,瘦了二三十多斤不说,还没赚到几个钱。关键是尝不到任何‘资本家’的悠闲,公司的活几乎都是我一个人干的。”

原来,她是个完美主义者,虽然公司请了几个人,但一来小公司请不到太好的人才,二来她对工作的要求高,员工干的活她都很难看上,教来教去的又觉得烦,索性就自己干了。既然老板有这“嗜好”,底下的员工自然就乐得躲清闲,连会的也直说不会了。

听她这么一说,我意识到是我错了,只看到了她的能力,却没有发现她属于能“处下”却不能“居上”的“偏才”,因而给她出了馊主意。

多年前,我收购过一家教发烧友摄影的公司,里面有个员工,非常聪明,嘴巴特别能说,一件完全没有干过的事情,他只要稍微一了解,就可以登台演讲,还总是把听众忽悠得一愣一愣的,以为他真就是一个大专家。

我刚接手公司,不了解情况,也被他忽悠了,于是安排他单独负责一个班的教学,他却抵死不干。后来左说右说,他同意了,结果把班带得一塌糊涂,据学员们反映,他连基本的单反相机操作都不会,更不用说把嘴里讲得天花乱坠的光影效果做出来了。

可以说,绝大多数的人,都属于“偏才”,要么只能上楼梯,要么只能下楼梯,既能上又能下的毕竟是凤毛麟角。然而,人生的路终归是有上有下的,当环境背离我们的舒适区时,我们就会痛苦万分。因此,曾参在这里特别指出,一个人的修为,要立足于打通上下之路,如此才能轻松愉快的玩好人世间的游戏。

不过,无论是“下楼梯”还是“上楼梯”,其关键都在基础。没有基础,就没有一切。曾参所谓的“下楼梯”和“上楼梯”,并非教我们把上与下割裂开来,只让我们在单方面用功,而是引导我们从上、下两个途径去重视基础。这个基础就是“格物”——格心中之物,也即端正态度——怎么看问题,小则对某件事,大则对整个人生。

世界是怎么样的,关键看我们怎么看。奥地利的一位名叫维根斯坦的哲学家发明了一个三角形理论,他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,让别人去猜这是什么。每个人的答案都不同,其中不乏一些很有创意的答案。毫无疑问,这些答案都是正确的,同时,它们也都是片面的,因为三角形的多义性,本身就代表某个正确答案的片面性。

维根斯坦总结道:“这个三角形可以看做孔状的、实心的、几何学的、底座接地的、悬挂的;像一座山峰、一个楔子、一支箭或一个指针、一个被倾覆的物体、平行四边形的一半、以及其他的各种事物……无论你设想它是什么,或将它看成什么,你都会从中看到你所想事物的影像。”

原来,所谓的上或者下,都是我们的观念在作祟。事实上,这个世界的本质何尝有过上和下?一切不过是我们的意识或认知使然。

比高山更高的是天,比天更高的是心;比平地更低是海,比海更低的还是心。只有打破上和下的成见,回归到原始点——格物,把心端正了,去掉上和下的限制,才能海阔凭鱼跃、天高任鸟飞。

比如,对于那位只能“处下”的员工而言,她何尝不在“居上”?在做一件事情时,她就是主宰,她必须居高位去整体看这件事,这才能把这件事做好。而她总能把事情做好,就说明她本质上就善于“居上”,怎么反倒不擅长如此了?关键还是对自己要求过高,自己把自己限制住了。对于只能“居上”的员工而言,恰恰相反,他本不差“处下”,否则怎能把听众的心理摸得如此透彻,只是因为好高骛远,这才耽误了自己。

曾参通过一上一下来演示,就是要告诉我们,世界本无上下,只是我们心里有了上下,才备受限制。而破除上下,解放自己,不就是格物,不就是王阳明谆谆教导的“去人欲、存天理”?

去年今日文章:《原创 王阳明:千百年来最懂孔子的人(《静思传习录》11)》

作者 yabo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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